浮图焰场

【喻王】LIH

狐主席:

 再做点儿正经事儿,写给合志的


 


 


 


1


 


 


王杰希四十岁那年,生活终于有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动。从微草辞职,拒绝了挽留他的优厚条件,只带走了几份早期的词曲原稿,在当月月底宣布彻底退出。而后很快的在南锣鼓巷近旁的小胡同里租了间门面,像模像样地消磨起退休生活——老板、员工、亦或是别的什么身份,是什么都好,当下他只是想要一个新的开始,仅此而已。


王杰希最初设想的是开间小茶馆或者茶餐厅,他相当喜欢茶文化,又有颇高造诣,赌书泼茶,正合适他这种在文艺圈混过一趟的身份。只不过鼓楼再小资到底还是消费圈,王杰希毫无经营经验,朋友纷纷劝他保守一些为好,他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,强扭了念头改作起咖啡厅的生意。


可南锣怀抱中戏、紧邻后海,最不缺的就是咖啡店,王杰希一向是不愿趋同的人,心里难免惦记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。于是毫不意外的在装修临近结束的时候叫了停工,他和工人协商,说前厅照常营业,改后厅为一个小剧场,以幕布为界,将店里彻底分成格格不入的两个部分。


对方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,帮着把里间的桌椅全部撤了,天花板上吊好照明,又介绍了匠人做阶梯木椅和舞台。


“老板还有别的交代吗?”交班那天,工头带着王杰希审活儿。


“挺好,”王杰希笑得满足,“真是麻烦您了。”


工头拿着颈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,“虽然预算超了不少,但是一杯咖啡之后看演出,也新奇。”


“是啊。”王杰希点点头。金钱的问题不及心情好的万分之一,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着太阳落山,恰好数量的客人,他可以不那么忙,从容的过完一天。


 


重新把各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,机器启动过又闭合了电源,王杰希环视一周脱下围裙,洗手,关灯,关门,在天黑之前搭上了末高峰之前尚算空旷的地铁。


停站换乘,两条线路之间需走过很长一段通道,没有人,自己的脚步声分外明显,他隐约的听到站台上移动电视里播放着音乐,电梯运转,还有风的声音。


走下来的时候前车刚好关门,电子屏闪着下一班的到站时间,王杰希盯着看了一会,再回过神,发现自己后面已经排了几个女学生,校服宽大的衣领敞开,里面是花花绿绿的T恤,裤角拖拉着,叽叽喳喳的聊着王杰希似懂非懂的话题。


“是那首歌吧?”


“是吧?”


“昨天刚放出的short ver.。”


“就一小段我上学路上还循环了呢。”


“我已经做铃声了!”


“这么快!所以歌词里你最喜欢哪句?”


“要怎么选啊,喻文州写的词哪句我都喜欢……让谁来唱无所谓,当然黄少天唱我会更开心啦。”


王杰希默然地听着,本着同行旅客的本分,却依然不能回避身体某一部分在听到特定名姓之后细微的震颤。他顺着女孩们的目光看过去,赶上了长镜头的最后一帧,然后屏幕转黑,连同文字的部分也一并隐去了。


在最容易受冷风吹的地下回廊以这样的方式不期而遇,王杰希想,这大概也是人和人的缘分。不过缘深缘浅,缘分也分善缘孽缘。


想着想着,王杰希又瞥了一眼电视,毫无意识地,然后在目光接触之间迅速的偏移开来,前进一小步踩住警戒线。


秒针倒数三十秒归位,信号灯变换,隧道里渐渐清晰的风声的呜咽。


 


 


2


 


 


喻文州在飞机上俯瞰北京,许久未停歇,一种归途感油然而生。他看着机翼上落满的星星,看黑夜里闪烁的行车尾灯和一颗颗的镶嵌在公路两旁的照明。减速下降带来的失重让他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

助理在旁边替他确认行程,小声地嘀嘀咕咕。


是个很年轻的小男孩,喻文州还记得面试的时候嘹亮的一声介绍,说自己叫卢翰文,喜欢在蓝雨工作。他很欣赏他这种单纯直率的感觉,让他留下来,然后和黄少天轮流带在身边教东西。


以前总有个人讲他独,什么都自有打算,两人一度不能说服彼此,现在他开始尝试做一些好的改变,似乎又为时已晚。


生活推着人向前走,路口常有,选择难做。二十几岁的时候,喻文州一度认为生活就该是平淡如水,直到慢慢经历了一些事情,他才意识到生活真正的迷人在于追忆情怀——大雨里散步的钢琴曲,草原上奔跑的鼓点,还有只能在特定年纪听到的甜言蜜语。


人生中的道理总是要懂个遍的,只不过需要用一些时间交换。因此才时而怀念无知时虚掷的情感和辜负过的人。


 


刚出关口,喻文州就苦笑自己不该那么早断定被这个城市接纳。热浪扑面而来,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,这个永远住不熟的地方,或多或少的正经的温吞和拒人千里的严肃,让他似曾相识,让他流连忘返。


避过高峰人流,车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,一路畅通。


喻文州这回做了一个决定和两种打算——为了什么人留下,或者失去牵挂离开——而他的南方,永远是一个人的南方。


车里太过安静,卢翰文从副驾驶扭过脸,又转回去,按下了广播,午夜电台主持人特有的感性喑哑的嗓音传出来,同夜色巧妙融合。


“老板有什么想听的节目吗?”他问。


“不要恐怖小说连播,谢谢。”


“那听歌的好了……”卢翰文快速调着台,终于在两个调频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,“嗯,就这个吧!”他满意的拍拍巴掌,靠回椅背上,“诶,这不是您的作品吗——代表作!”


喻文州笑笑。


那是一个转折点,进入公司整满一年,黄少天出道,这首情歌红了半边天,随后是整张专辑的脱销,炒热了团队。年度金曲,年度最佳词作,年度最佳作词人,无数的荣誉炸开了烟花,照得蓝雨的未来一片光明。


而喻文州也记得,台下那么多的鲜花掌声和闪光灯,唯独一个人站在这些人之外,平静的看着一切。喻文州忘了自己有没有向他挥手,或者微笑——也许做了吧?当时场面太混乱,整个蓝雨的工作人员都涌到台上来,他被挤在中间,动作可能不太明显。


王杰希,王杰希,王杰希。


那一年他们还不熟悉,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共事,要不是那个喝醉的工作人员起哄着向年轻的微草老板讨一个贺礼,他们两个或许就擦肩而过了。


记者的闪光灯亮个不停,蓝雨那时还是魏琛当家,立刻联系公关伺机,喻文州饶有兴趣的看向王杰希,对方倒是镇定自如,一派从容的站着。


“今天来,毕竟是商人身份,”他开口,整个场子静下来,“可我个人又不能代表微草做什么,各位在场更不敢卖弄,”笑笑,“做曲子只是个人爱好,恰好手头有几个无趣的小节,希望喻先生收下。”


喻文州接过名片,一串数字,一段美妙的音乐,然而翻过来,也有可能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

 


 


3


 


 


来店里的除了误打误撞的游人还没有什么常客,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是陌生而新鲜的。


王杰希坚持不让以前做音乐时候的朋友打广告,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是个怎样苛求的人,也不再劝,只说你开心就好。


叶修倒是来的频繁,自几年前从公司独立出来开了个人工作室,没有了地理限制,活得非常潇洒。近来家里人频繁劝他在老人眼前过一段日子,他嘴上不说心里孝顺,倒是老老实实留下了。


“买个大点的房子,一边用来招呼,另一边放机器,可就怕一全款了我妈瞎想这是备好了新房催我赶紧结婚。”叶修整个人倚在窗边,脸扭向内侧。


“不买房阿姨也会催你的,”王杰希回他,“不过你公司刚交代好,没老实几天怎么就又搞小团体了。”


“王大眼儿!”叶修直起身来,把桌面拍的啪啪响,“怎么能这么不会说话呢?咱换个喜庆的话题。”


他开口之前维持的那个痛心疾首的表情让王杰希觉得好笑,努力弯下腰把笑意和口中的茶水都吞进肚子里。


 


叶修这个人,在王杰希入圈之前名气都很大了,从同行同乡再成朋友,两个人将近十年的交情,相互损相互调侃,嫌弃里带着亲切。


“唉,别笑了,停下来让我问你个事儿,”叶修挥挥手,王杰希又乐了会儿才勉强抬起头来,“店里现在放的,是你写的曲吧?古董可给你从大微草的档案室里淘出来了。”指了指音箱。


王杰希点点头,说至少有五六年历史了,当时年轻闲的没事和别人一起写着玩,结果这样也被要去录了唱片。


叶修哦了一声,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,“怪不得那么耳熟,那个时期跟你打配合的是喻——”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,“小道消息,你俩去年闹掰了?”


赶在叶修张口之前,王杰希背过身,拿起放置在一旁的红茶壶用滤网滤茶水,“只是没以前那么频繁的联系,我不在微草工作了啊……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不像明知故问,“不喜欢就换一首。”


“没没没,”叶修赶紧否认,“就是感慨他世界各地跑这些年,倒是不怎么写词了,人才损失啊。”


明明前几周黄少打榜的歌就是他的作品,王杰希心想,但话一出口就变成,“一边处理蓝雨一半跟剧团巡演,比较忙吧。”


叶修吸了一下鼻子,一副没精神的样子,“我以为你不关注了呢,其实当年看你们两个各种见招拆招又难分难解的劲儿,放到当下时兴的感情戏里也配得上相爱相杀两个字了。”


王杰希沉默了一下,然后轻轻摇头。


怎么算得上相爱相杀呢,他们两个只是一起听了一首歌,跟着歌词情绪起伏,曲终就该人散。


 


自带剧场的咖啡厅最终还是因为叶修的频频光顾上了娱乐的头条,要不是选的地方离主路偏,来蹲点的粉丝恐怕要踩平门坎。


王杰希又好气又好笑,半推搡着给叶修下了逐客令,叫他在家好好修行,不然叫已婚的那几位到叶修家蹭饭,煽动一下叔叔阿姨的情绪。


叶修说,“再来我就包成个粽子,保准不惹事。”


王杰希白他,“谁管你怎么来,一旦我认出来了就没你的好。”


不过客人到底还是越来越多,王杰希不得不接受独自打理店面琐事的计划就此破灭。


“我给你介绍两个小伙帮忙吧,”叶修不失时机的献好,“都是你家的实习生,后来一个我要走了,记得吗?”看王杰希点头,继续说,“有时间就带带。”


“答应公司我不能碰那些东西了。”


“吉他还记得怎么弹吧,钢琴还记得怎么弹吧,五线谱知道怎么认吧,大不了说点圈子里的事儿给他们听,有些道理早体会早免疫,又不是让你开工。”


叶修是吃准了王杰希喜欢小辈,又猜到他舍不得离开音乐的心情,“别逼自己太紧了啊老王,当年你说喜欢做曲子,后来半途当了老板,现在你说你想做生意,可到现在我看你好像也不怎么舒服的,没必要。”


王杰希张了张口,然后抿起嘴角,像是被什么触动了。


“那我叫人过几天来了啊。”叶修把手机键盘按得啪啪响,“正好今年剧组没什么活给他们,老韩天天骂我蹭盒饭——不过你人好,工资看着发就成。”


我就知道。王杰希低着头笑,看着的指尖的红色,然后顺着掌纹看到手腕处清晰的血管——对叶修,感动永远不会超过三秒。


 


新来的男孩一个叫高英杰,一个叫乔一帆,王杰希拿着他们的证件登记,两个人就乖乖的站在门口,小鹿一样缩在一起。这种反应让王杰希觉得有趣。


“进来吧,洗手换衣服,给你们讲讲平时要做什么。”


咖啡厅的日常没有什么意外,咖啡粉的比例,淡奶的用量,或者奶油枪的用法,更多的,比如杯子的消毒,环境的保持。而剧场的话,多数联系的剧组都是些低成本的实验剧目,人手不够的时候还需要客串舞美、灯光、音效,或者直接拎上台即兴发挥。


虽然和专业相差甚远,但两人似乎对这份工作特别满意,休息的空闲就会躲在准备室里小声的聊遇到的事情,然后一起笑出声。


他们看起来关系好像特别好,王杰希试想过参与其中的感觉,但很快放弃了。高英杰和乔一帆很喜欢他——特别是高英杰对他甚至是偶像般的崇拜,初来几天面对面交流,这个男孩还会因为紧张不敢抬眼看。由此隔膜就产生了,因为尊敬而产生的不可侵犯的距离。


各有各的安好吧。


 


“英杰你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吗?”乔一帆站在高英杰背后,用剪刀把花茎末端剪成斜口。


鼓楼本身就是文艺气过分的地方,偶遇文化人的几率和被街拍的几率一样的高。


高英杰正洗花瓶,他关了水龙头问了一句是谁,乔一帆凑到他耳边说答案,“怎么可能,不可能吧,是不是看错了?”高英杰撅嘴,重新让水流声响起来,


“不会啊,我见叶老师在后台和他打过招呼的……他还问了咱们家店的位置。”


“什么时候的事儿?感觉叶老师好久没出门了——”高英杰的话还没说完,就觉得腰上被戳了一下,他再次关上水,回头看见王杰希端着洗好的布丁瓶走过来。


“一帆遇到谁了?”王杰希本来就是路过,不想让他们尴尬便接口。


高英杰看看王杰希,又看看乔一帆,“喻文州前辈。”


“哦,”王杰希笑笑,“你认出来的?”


乔一帆摇摇头,“也没有……穿的很随意,一件领口有刺绣的短袖衬衣……然后和我打了个招呼,问叶老师的事情。”


王杰希心不在焉的说,“运气不错啊,要签名了吗?”


乔一帆小声的回了一句,正好有客人结账,王杰希离开柜台,错过了。再想起来已经了无兴致。


 


 


4


 


 


立秋开始店里从夏季作息正式变更冬季作息,北京的天黑的越来越快,气温也用一个陡峭的角度下降,早些营业可以早些回家。


客流终于浮浮沉沉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数量里。前面人手够的时候,王杰希还会借空挡期的在剧场自弹一段。普通人买唱片的多半是喜欢的歌手,或者喜欢的词作,歌曲部分好听的话,只是悦耳而已。


何况他低调,没什么人认得出,怡然自得其乐。


 


哼着昨天收场时候即兴组合的几个音符,王杰希在台阶旁边把小黑板支好。


“……可以进去了吗?”门打开,微凉的空气蹭过衣领趁虚而入,王杰希寻着声音看到靠着墙壁的男人,带着口罩和装饰性的围巾。


来的这么早的客人,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,他想,如果早一点站到可以看见的地方,通融一下也不是不可以。


“是的。”王杰希示意了一下,蹲下身从门口种的薄荷苗上掐尖儿,捧在手心,回身的时候发现男人还站在那里。


“这家店不是叶修的吗?”男人搓了搓手,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。王杰希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,然后看见了那枚传说中的领角刺绣。


原来是这种图案,王杰希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笑意,甚至想到了颇为时髦的一句夸奖——张佳乐设计师这回倒是在闷骚这个词上切了题。


“不,这是我的店。”然后王杰希听见自己这么说,“喻文州,好久不见了。”


 


“我记得那孩子是叶修的助理,”喻文州笑着抿了一口咖啡,“味道不错。”


王杰希笑了一下当做回应,寒暄的话黏在喉咙里,不咸不淡,解释和问候也更不用提起。


喻文州坐的吧台位,两人离得很近,呼吸可闻。


“……你这是,搞副业?”


“主业。”


“哦,你辞职了。”喻文州偏了一下头,“怪不得上回那帮人聚会的照片里没有你。”


“去了?”


“我刚回国,上网看的新闻。”


王杰希默然,“你在国外过得好,自然没时间关心国内事。”然后两个人都卡壳。


“还好吧……”喻文州张口,借一声叹气。


最初的时候各自有路走,他走的时候他没有留,那么现在功成名就又何必在意。


 


站在平地仍觉得摇晃,王杰希拉出一把高脚凳坐下,在外人面前他可以绷着,沉着冷静,可就在喻文州面前讨不到丁点的好处,拳头打在棉絮里,话说尽了仍不痛快,“最近……做什么工作呢。”


“搞了个新的剧,”喻文州翻了翻口袋,夹出一张叠的方正的纸片,“看吗?”


王杰希不回应,擦干了手,展开纸对着光。


“去台北之后,和那边的制作人交流,半推荐的去学了编剧,”喻文州说,“闲来无事也写剧本,不过没打算进电影圈,机缘巧合在双年展上和话剧导演一拍即合。”


“我看报道了。”王杰希还过纸片,顺手挨个检查台边上可可粉抹茶粉罐里的剩余,滤网上的粉末散进空气,苦中带甜。


“只是官方的说法,”喻文州笑,“你知道的,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兴趣而写歌词,研究歌词只是简单的觉得想要做唱片而已,读别人的成稿总结经验,这里要韵脚,副歌注意主观体验之类的……”


“所以?”


“当时情歌好多,都在写悲伤,悲伤的总叫人摸不清头脑,我觉得大概是缺少画面感,最好找个凭依……再说学编剧也无坏处。”


“一点都没变。”那么明确的目标和恰到好处的野心,“祝你顺利。”


 


 


5


 


 


喻文州来了又走,留下一只用过的咖啡杯。


王杰希洗了杯子,犹豫着要怎么摆放。他拆了新的一只出来,和客用搁在一处觉得不合适,和朋友那些单收在玻璃柜里,又怕有了期待喻文州来的念头。


他只当喻文州一走就不会回来了,变了发展方向,或许留在异国他乡风生水起,没想到……


“老师,”高英杰有些怯,“这杯子,收还是不收?”他看着放在柜台上有些时间了,非常碍事。


王杰希想着事情出神,“……要不扔了吧?”高英杰没想到问题反抛向自己,缩缩脖子跑走了。


结果傍晚的时候杯子被往来搬道具的年轻人撞到地上,摔碎了。


几个学生围着王杰希道歉,王杰希安抚了他们,说没事,也不值多少钱,人没伤到就好。又坚持不叫别人帮忙,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的扫碎磁渣。


一簸箕倒掉的时候什么感觉,王杰希觉得,就和喻文州转身过海关的时候差不多吧。


松了一口气,不知缘由和来处。


 


 


一个暖冬。


邻里都夸对门四合院里种的迎春开的不错,摆围棋摊的大爷折了几支送过来,“覆阑纤弱绿条长,带雪冲寒折嫩黄。”老人家讲的头头是道,“这十二钗里,贾家的二小姐也叫迎春,性子利索的和这花似的。”


由此王杰希更觉得这迎春花可爱,专门买了长颈瓶养,星星点点的黄,朝气蓬勃。


店里面的事务开始向常规发展,反正一两年里不达不到盈利,他也不着急。公司的人后来又找过他几次,用各种理由劝他回去,一开始王杰希的话还说得留有余地,到后来直接干脆的表明立场。


“那别家您还会考虑吗……?”


“退了就是退了。”王杰希态度坚决。未免些许失望老东家反复确认,又无可奈何娱乐圈的各种先例。


不过是一场梦罢了,他清醒了,不想再睡了,还是要护着别人的梦。


 


天气变暖人多走动,复苏的不只微草一家,圈里最不缺热闹。喻文州在北京的驻留不久,打探和邀约的已经不少,基本上都推掉了,唯独答应了叶修一次,两人见了面,叙了旧,但是王杰希没去。


叶修见他有意无意的四处寻,“喻老板这是看上哪个了,我去搭个桥?”


“叶前辈又拿我开玩笑。”喻文州笑。


叶修挥手,“不敢不敢,要是惹着不开心了,岂不是要进你剧里充情节去了——那个叫什么什么有约的采访,我看了的!”


“访谈节目说的话听个开心嘛,”喻文州借叶修的火点了烟,“不注意点吗,这边还有女孩子,我们出去抽完了再回来。”


两人到走廊一处窗口站定,叶修踢了个垃圾桶在两人之间。


“怎么回这边儿了啊,莫不是想哥了。”


喻文州笑着,烟加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抵在唇边,“上边想调我到总部,算个过渡吧。”


“昔日的蓝雨音乐加盟环球大娱乐公司——几时走啊。”


“先处理点私事。”


叶修偏头看了一眼,淡定的转过身,换了个话题“回来都见着什么人了?”


喻文州打起太极,“今天来的人都正式见过了。”


“老王可没来。”


“……见过他了,”一节烟灰掉下去,散在窗棂上,“去他店里坐了一会。”


“他那块儿折腾的还像那么回事儿是不是。”叶修咂咂嘴,“设计啊,卖什么啊,都是一个人鼓捣的,后院还开了个剧场——你的剧不上?给个友情价。”


“剧场吗?”喻文州眯眼,那天去的匆忙,王杰希也并未提起,“……会被拒绝吧。”笑。


“说不好。老王这个人,轴,但是心眼儿好。”


“有机会试试。”


而后两人无话,对着夜色吞吐,青灰色的薄烟飘消散在整个城市最浑浊时刻的空气里,回归尘埃。


 


喻文州回到住处,打开电脑谷歌王杰希的店。


心情是如何,到最后也说不出如何,只能一杯冰水,暂时冷却。


生活在外,见了许多风景。纽约午后,他和助手沿着街边泊车,快餐店的玻璃映着车窗,他们在石阶上坐下,眼前的小路一直通向街心公园,沿河处有一位红发的女士绘画,四下静谧,而后坐在长椅上的一位男士合上电脑,啪嗒一声,他走向她,建立了初次对话。


那一瞬间喻文州好像看到了很多事情的剪影,驱车穿越沙漠,必然会错失大量影像,同时还有语言——穷尽视线也无法完全感知的天地,将来此攫取灵感的目的抛在脑后——而现在,在异乡的阳光里,那些风沙狂啸一并涌上来,超越时空,附着于视觉,变成了另一种风景。


忽然很多事情就被放下了,他开始客观的思考一些问题,包括王杰希。


“如果和一个注定结局不太美满,是两个人一起痛苦好,还是宁可不要开始?”


助理用鞋尖把树叶踩开,“……我觉得,能忘掉的话怎样都好。”


喻文州点点头,“怎样都好,重要的不是过去,而是活在当下。”


如果未来混沌一片,那么做好眼前事是唯一不会落空的决定。


 


十一点半,黄少天的电话如约而至,“北方干不干啊,听说最近空气不太好,你出门记得戴口罩。”琐碎的叮嘱。


“好。”喻文州已经躺下,时刻准备睡眠。


“打榜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,跟他们说别安排绯闻抄热度,我不管,那样我就窝在家里谁都不见了。”


喻文州笑,“老板也是想帮你……对了,帮我查查市区内的房子。”


“怎么了现在的地方不够好?”


“离工作的地方太远,而且堵车……”喻文州无奈的说,“还有帮我和票务说一下,留张首演的第一排的票。”


“你要那个干什么啊,当时要留的不是分出来了嘛。”黄少天的键盘音清晰,好像在打游戏,“哦,王杰希。”


“你倒是知道不少。”喻文州也不躲,不辩解。


黄少天嫌弃式地咦了一声,“叫他参演好了!”


 


 


6


 


 


喻文州第三次光顾的时候,已经有了自己的杯子。


王杰希从后面拿着把吉他走出来,喻文州和他打招呼,说“照常。”


“一切如常。”又重复一次。


王杰希洗了手,开始泡咖啡,何种口味何种比例,熟能生巧。喻文州依然热衷于吧台位,两个人面对面,各怀心事。


“还弹琴?”


“简单的。”


“表演吗,我以为管了几年公司会手生。”


“心情好的时候吧……”王杰希放下杯子,将把手转到喻文州舒服的位置上。


喻文州接过,拢在手心,“有点怀念了……”


王杰希抬眼看着他,又低下头,“要是你不着急回家的话,今天还有一次——可能。”


“明天早上有会,回家的话肯定起不来,”喻文州用小勺推开泡沫,“搞不定堵车的时间段啊,打算最近在城里找间小一点的屋子。”


“住了好几十年都没能搞明白。”王杰希收拾起台面上的东西,招呼高乔二人顾前面,在喻文州旁边坐下。


忍不住多想这人言语里的意思,王杰希还记得喻文州在闹铃响后习惯性小睡,有时候太累,没人催促就容易一觉睡到中午。那时候他劝他何必为了几分钟赔上一上午,喻文州说没办法啊,知道你会叫我,已经习惯了。


习惯习惯,一个人负责习以为常,一个人负责惯着,负责心甘情愿。


喻文州的目光落在王杰希弹过琴,刚才为他泡了咖啡的,在手巾上擦得干燥的手指上,“唉?你这里还有酒。”


“有,但是不卖,只提供给老板。”起开瓶口,巴掌大的酒瓶,倒进杯底一指节深,“新公司开在哪儿了?”


喻文州很没脾气的偏过脸笑了,鼻息温弱,刘海从耳后滑下来,“云秀那家什么娱乐上面一层……是哪儿来着。”


“烟雨在这边办事的地方?那离我家挺近的,”王杰希反应了一下,恍然觉得突兀,“你们关系还不错……你和楚云秀是不是还闹过绯闻?”


“哪儿听来的这些啊,”喻文州扶着额角还是笑,手腕杵着额角,发丝弧起一个弯度,“别信呀,她那位我们都认识,你还记得以前颁奖……”


喻文州讲下去,声音像海面熹微又散不开的雾和晨光,王杰希抿唇,感受着潮湿的风,被灰蓝的天幕遮了视线,他嗯了一声,装作一个认真倾听的听众,拉扯着思绪,如同稳定一架线头腐坏,布面破败的风筝。


“况且云秀再怎样喜欢的也不是我这型,”喻文州耸肩,一小撮头发却还立着,“公司刚过来嘛,我们只是……”


“只是炒作。”王杰希用力的闭上眼,终于说出口。


喻文州看了王杰希一眼,没有反驳,有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就说尽了,想留的不想留的余地只是多余,“你看,果然娱乐圈不合适你。”


 


那天王杰希弹了几首老曲子,没有开口唱一句。话剧散场的观众流连不走,拆道具的学生,依偎的情侣,守夜的背包客,乱中有序。


照灯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很长一断,摇摇欲坠的灯泡裸露着。喻文州站在最后一排,隐没在灯光之外,光圈贴着他的鞋尖,边缘模糊。


当时也是这样,喻文州向后靠,墙壁承住他的力量,同时传递一种坚硬的冰冷。他亲近他,试图温暖他,到最后两个人都不太好过。


“你现在去哪儿?”回过神,表演结束多时,王杰希站到他旁边,一同挤在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
“说实话,还没想好。”喻文州整理了领口,又整理了袖口,仍然想不出接话。


“从这边走,顺着鼓楼右拐——”王杰希抽了一张北海附近的手绘地图的折页,“别点度数太高的,我先替你约出租车?”


最后这句绝对出于真心,喻文州听出来了,心情拨云见日,“还要开会呢,不续摊,”顿了顿,实在找不到再停留的借口,“办公室有沙发,或者酒店之类的,能指路吗?”


“你不介意的话……”


“嗯?”


“想到一处物业……”


喻文州收敛着下颌,目光和睫毛平齐,王杰希漂亮的侧脸依稀当年的轮廓,被阴影拢去一半,鼻梁上轻微凸起的那一块细小骨骼精致而落寞。


“你要去公司那边,我要回家,基本上顺路。”


“啊……”喻文州点头。


看起来他们都不想匆匆结束。


 


 


“你怎么有这么个地方。”喻文州换了拖鞋,小心翼翼的摸着墙壁,在橱柜背面找到了王杰希说的开关。


有了光。


“想给招来的孩子做宿舍,结果介绍来的是本地的。”王杰希把围巾挂在门口的挂钩上,开始解外套的拉锁,滑了几次被卡在半途,“你先自己看看。”


喻文州倚着客厅的墙壁没动,“租了几个月?”


“买下来了,”王杰希说,“省得他们再和房东交流。”


喻文州无声做了个惊讶的口型,“王老板还是当年的王老板,面面俱到。”


王杰希扯开了末端的结口,衣服被安置在围巾旁边。“什么都没有,喝水吗,我去烧。”


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

“菊花茶,还是苦丁茶。”


“……白水可以吗?”


“好。”


喻文州在沙发上坐下,房间里信号不佳,刷不出网络,无所事事只能四顾,“还挺温馨。”


王杰希端着两个细长的玻璃杯从厨房出来,“等凉了在喝……觉得还好今天就跟这里休息一会。”


“打算卖吗?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来的时候注意了一下,公司就在那条街上吧,”喻文州指了指窗口的方向,“我不是正好要找房子。”


“还不打算……”王杰希伸手取一杯水,忘了温度,指尖刚碰到就反射性收回,拳头虚握,“是开水,”小声说给自己听似的,“不过……房子你可以先用着。”


喻文州装作被窗外的夜景吸引,“那怎么好,我得交房租。”


“朋友之间不计较那么多了。”王杰希也走到窗边,他本意是无需那么麻烦,只是朋友这个词博大精深,不同的语境,不同的亲密与疏离。


“朋友之间才该知道什么时候清算,什么时候认真呀。”他笑,只是笑。


王杰希捏了捏手指,被烫到的地方麻木的发胀,“你要是认真的话……最后走的时候再结算。”


“找三方把合同立好,晚些时候我来签。”喻文州始终没有扭头,借着月光在名片背面写下新的手机号码,“这个号是私人的。”


场景次曾相识,王杰希接过,然后意识到这个夜晚只能匆匆结束了。


 


 


7


 


 


没有后续,喻文州像凭空蒸发一样没有讯息,王杰希捏着号码,短信没有回音,电话再打已经关机了。


只当喻文州变了主意,只能当做他变了主意。


王杰希想,他能拒绝喻文州,喻文州为什么不能拒绝他呢。可能只是第一次如此明确感知到明显的抗拒,才会难以平复。


债总是要还的。


 


当年。酒宴,玩笑式的亲吻,他没有推开,深入的试探也没有制止,为什么呢。


“为什么呢?”王杰希还记得喻文州的眼睛,他坐在床边,侧着身子,眼底映着自己皱眉的样子。


喻文州道歉,他说“对不起”,说的很轻很诚恳。


“真的非常对不起……”


真的非常疼,王杰希努力不让难以忽略的躁意侵蚀理智,海浪一样波纹扩开的失重感还在体内呼啸,冲撞着心脏。他隔着衣服按住胸口。


“别说这个了。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

“或者你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”喻文州始终没有垂下的目光在王杰希脸上游离,“如果需要,也可以尽量避免见面。”


王杰希很希望自己的表情是释然的,实际上他意识到了一些东西,但还不够透彻,“喻文州,”他叫他的名字,以为他可以给自己答案,然而喻文州凑近了一些,整个人伏下来。


他看着他,他依然不敢对视。


 


同样是当年。


喻文州接过蓝雨之后,直到王杰希离开微草,那段时间,两个人总会在各种活动上被媒体围追堵截。公众似乎很喜欢对这种利益竞争公司的矛盾捕风捉影,何况他们又是在各自领域里——作词和作曲各有所长的名人。


提问角度刁钻,问题也很私人,喻文州和王杰希被围在中间,话筒贴上来,闪光灯连成一片。


事后记者四散,各自上路,中途汇合。通常是喻文州开车,王杰希副驾,也有少数时候王杰希心情不错,主动拿过钥匙。


“刚才问了我们合作的事情,”喻文州说,“周刊上还有预测,分析的头头是道,但是真正原因他们一定猜不到吧,”他笑了笑,“是因为我们的关系……”


王杰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我们……是什么关系?”


“嗯?”


“没事。”王杰希摇摇头,按下车窗,夜风吹进来,冰凉透彻。


那种牵连要如何定义,像被什么牵引和维系着,但的确又是毫无承诺性的。


可以当做例证的并不是没有,比如活动结束默契的开房间,第二天默契的离开,也去彼此公寓,更放肆、更无顾忌的欢愉,比如喻文州在床上比白日难缠百倍,王杰希被进入,眼泪顺着眼角消失在枕头里,比如后来干脆留一些常用的生活用品……


可是没有任何意义,反倒是像画蛇添足昭示什么,王杰希不接受这样,不接受对分享生活日益增长的欲望,不接受不透彻着朦胧的情绪,像南方三月的雨,阴晴不定。


他们说好的互不过问,已经是能维持这段关系高空走丝的唯一方法,可这样就能心满意足吗。


太危险了,太害怕了,太危险了。


 


 


——而如今。


“忘了和你说……走的太仓促。”喻文州的电话跨越了大洋,带着阳光地带特有的温度和味道。他解释说自己出差,新卡没有开通国际业务,不知道王杰希的号码。“不过还是问到了。”


“没事……”王杰希侧过身,手机压在枕头里,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午后。天气变暖,营业时间延长直清晨,开店时间继而推迟了。


“后天就回去了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下飞机先去见你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你别着急……”


王杰希太怕他的尾音,“我不急,房子留给你。”


“嗯。”这回换成喻文州。


“那好好休息吧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再见。”


“王杰希……”


听筒离耳膜那样接近,喘息的颗粒感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耐性,王杰希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低音。“你……喝酒了吧。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喝了多少?”


“三杯?四杯?”


“……”王杰希不太想理他,早该想到这样不是偶然,“黄少天没有拦着你吗?”


“他……倒下了。”喻文州的声音微弱,“我们再聊点别的吧……”


王杰希放心下来,至少黄少天在旁边,不论是以哪种状况事情都不会发展的太坏。


“我挂了,”王杰希把手机推到床角,过了一会拿起来发现仍在通话中,“你挂吧。”


“等我回去……我……”喻文州的声音像海藻缠上来。


王杰希果断按下结束通话键。


大脑从睡眠中彻底切换出来,还未到夏至空气里的水分竟也饱和,揉了揉眼睛,睫毛间是潮湿的,喉咙呜咽,他的身体反应诚实。


他想,果然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办法结束。


 


 


8


 


 


喻文州入住了那个地方。王杰希没有告诉他,从自己住处房间的卧室,略过几栋大楼的转角,可以隐约窥见喻文州住处的阳台。


他也是偶然发现,却无法当巧合玩笑似的说出口。


这两年他反反复复试图离开喻文州,相信喻文州也同样努力着。频繁的见面又匆匆开启行程,无非是向彼此落实不信认,而亲吻和拥抱变的越发用力,每一次都被当作最后一次挥霍。


“喻文州……”王杰希记得喻文州卧室的味道,淡淡的香氛和床具上肥皂粉的清爽,他把脸埋进枕头,深深的,“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

“什么时候也要先报告了?”情欲褪去后的喘息,间歇着撩拨,喻文州用手指拂开王杰希耳上附着的湿发。


“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……”王杰希闭上眼,“到此为止吧。”


到此为止。极盛之后衰竭,万物盈亏理论。即将分开的预感愈演愈烈,自己不过是加快了进程,让坠落的痛苦缩短。


 


从回忆中抽出来,喻文州已经看过了房间,收钥匙的时候他问王杰希留不留一份备用的,万一自己马虎了,还来得及补救,王杰希觉得有道理,分出了一把挂在钥匙包上。


然后两人去物业处报备,喻文州结束了工作过来,穿着休闲的小西装,头发打理的很整齐,叫人完全想不到酒后溃散的状态。


“给房东带了礼物。”喻文州语气欢快,王杰希停住看他“我放在车后座上了,一会提醒我给你。”喻文州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,身子微倾过来。


“谢谢。”


“不客气。”喻文州笑,嘴角像猫一样弯上去。


“贴一寸照片儿,画圈的地方签字,下面那行抄一遍!”柜台处的阿姨把表格推出来,扩音器的接触不良,电流扩出空间感。


“怎么这么严格啊。”喻文州往王杰希的方向贴近一些,小声说。


“治安好。”简洁的解释,“照片我来剪,你先写。”拿过快照店刚取出来的证件照,九个喻文州聚在一起,同样的表情盯着王杰希。


不远红墙角楼有敲钟人推了五下,余声韵律悠长,天光是奶油塌陷前的糯黄,风起有尘,笔尖在纸页上留下细长的轨迹。说来遗憾,这样的共处安逸平和是他们曾期许的,努力那么多年,却在快要断了关系的时候真正见到了。


喻文州恰好抬头,逆光融化了他的轮廓,整个人闪闪发光,“搬行李,要来帮忙吗?”


王杰希下意识答应了,就像他一度的不曾拒绝。


“真的要来吗。”


王杰希点点头。


“真的吗?”喻文州眨眨眼,“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多问一次吗。”


 


成年人之间的感情,掩饰已经毫无必要。喻文州的意图明显,示好邀请,分寸适宜,进退得体。


“听说喻总比我来的还勤?”叶修带着不知哪儿搞来的墨镜,正八经的带着。


王杰希知道乔一帆和高英杰不是轻易八卦的人,逼着叶修交代了和喻文州的几次会面,“他是要追你啊!”叶修感叹。


王杰希竟想笑,强忍着,“都不怎么年轻了,还在想着这种套路?”


“可能是故事写的多了,觉得还是生活更好看。”

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

“你想知道?”


“不说就算了。”


“他说你变了,挺大牌,不念旧情,”叶修叉着盘里的蛋糕渣,见王杰希信不过,“话说来说去几个字,能差多少意思?”


王杰希摇摇头,他和喻文州,他们的身份,他们的生活,如果有了所谓的等级划分,那也不该是他,“还有吗。”他克制着。


“你还想听什么,”叶修用了陈述句,“那就当面问清楚。”


 


夏天终于来了。


 


 


8


 


 


北京。


夏末话剧节,巨幅海报沿着美术馆后街从头贴到人艺门口,老人家穿着跨栏背心和短裤坐在阴凉里避暑。


“人艺很严肃,我们的剧只能上在实验剧场,”喻文州递过票,“不过希望你能来。”


王杰希接过,告诉他尽力吧,如果没事情的话会去的,总之一贯的不把话说满。


坦白地讲,他对喻文州仍有感觉,不在身边的时候尚能忍受,现在喻文州回来了,像争执矛盾未曾发生过一样坦然,无视横亘之中分离的时空,那他是不是也该顺势迎上,不闻不问。


剧情梗概写的很抽象,演员是年轻人,他头一次听说,也无法设想模样和气氛,座位很正,非常好的视角。


王杰希以前也看喻文州的剧,买最后一排的票,听喻文州写台词,借别人口念白的情话,他把场刊带回家,摞成一叠压在书柜最下面一层,让一切发生,却不过心。


“有一些东西在死亡。”


钟声敲响,对白出场,大幕拉开了。


 


“有一些东西在死亡,”喻文州坐在后座,王杰希在他旁边,是散场时候被拦住的——就那么直接从舞台上跳下来,借麦说你等我一会,难得一见地冒失又轻率。


“产业,音乐人,创意。”王杰希接口,他们一起等人群散去,没有主角的记者会结束,“大编剧你不去和记者说几句真的可以吗?”


“我是领导呀,我来决定。”喻文州耸耸肩,非常孩子气,“其实台词里指的死亡不是这个。”


王杰希等他说下去。


“四十岁之前我能感觉到自己,兴奋失落,愿意争夺,得到爱,不设目标地探寻自己的极限,”喻文州在黑暗里看着王杰希,辨别着他的轮廓,“可是四十岁之后,好像开始衰竭了……”


“说的这么吓人。”


“形容不出嘛,”喻文州笑,“情绪也很短暂,甚至很长时间没有情绪,生活也变得无趣了。”


“其实,”王杰希插进来,“其实我觉得,第一次听就觉得做剧这事儿挺不像你的。”


“怎么说?”


“难,盈,利。”三个字,一字一顿,然后两个人都乐了。


“可我相信生活,活着之外,总要有生活的。”喻文州边笑边说,他的普通话永远咬不准,那么几个音儿扫的人心里痒,“以前你不也总是讲生活,品质啦,精神世界之类啦。”


“是,是。”王杰希忍不住点头。


夜的北方,彩灯缠满了沿路的树,变换着颜色投射到每个路人的脸上,复刻他们扭曲的表情。


王杰希说,“回去吧,我有点困了。”


“年初,去了哥本哈根,那天我们在赫尔辛基有一场演出……”


“哪个哥本哈根?”


“你一直说想去没时间去的那个,要睡着了吗,”喻文州从怀里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王杰希的肩膀上,“突然想到这个事情,讲完送你回去。”


“嗯。”王杰希回应,看不出情状。


“三个小时在赫尔辛基和哥本哈根之间往返,演出效果很好,一起工作的丹麦导演和两个演员喝了很多威士忌庆祝。下了很大的雨,电闪雷鸣,我在后座,手停不住的抖,暴雨天坐酒驾的车还是第一次。”


王杰希转向内侧,避开光,“疯起来不要命了你。”


“没办法,只有那个丹麦人识路。”喻文州摊手。


“非去不可?”


“我怕以后就没这个胆量,一堆人起哄也算壮胆,”喻文州靠近了一些,“毕竟是你很想去,但是我们没能去过的地方。”


王杰希沉默而后叹息,眼眶温热,心潮湿起来。


“如果日后你去了,”喻文州的手心贴上王杰希的侧脸,“那就变成我们都去过的地方了。这样就很好了,我讲完了。”


 


 


台词像潮水涌上来,沉睡中不断有人在耳边低语,剧中剧,他们扮演彼此。


“人怎么会没有缘由亲近一个人,”王杰希记得自己坐在那张沙发上,两人一起去定制的,“你什么都没做吗。”


喻文州回应他,“你是说该拒绝的时候拒绝,该推开的时候推开?”语气平静又凉薄,无声的角斗,不断的暗示。


快乐总是健忘,记住的全是痛苦,一时的惊艳欣赏,现在是一个忘不了的男人。


 


“下车吧。”喻文州把车停在路边。


王杰希打开车门,思考一下又坐回去,“听老叶说年底你又要走?”


“总部啊,还没决定好……要来送我吗?”


“送你的人会少吗?”


喻文州压下后视镜,相视之后两个人又笑,王杰希觉得今晚他们真的很开心,如此欢愉得像透支了生命。


在这个必须该说些什么的时候,喻文州开了口,“我有话和你讲。”


王杰希抿起嘴角,“什么时候也要先报告了?”


“我们在一起吧,”喻文州给车落了锁,“认真的,好好的,一起生活。”


“这么简单一句。”王杰希大大方方坐好。


“啊?”喻文州扭头看他。


王杰希打开日程本,边写着什么边说“搞了那么久剧本,还会写词儿吗?”


“要些时间。”


“那……试试看填这句。”王杰希撕下那页,连着笔一并递过去,“等你写完了我再走。”


喻文州接过,借着月光仔细地看,光照在纸上,然后反射进他的眼睛里。


“我还记得这个,写在名片背面。”原点,一切交集的产生,还有很多年里,一颗心和另一颗心的血战,“但……”


“但是你要花很久填完。”


“是。”喻文州把纸片收进口袋,笔递了回去。


“你也可以百度,网络很发达的。”


“我拒绝,”喻文州从前座翻到后座,异常的狼狈,额发毫无章法的交叠,王杰希挪出位置接他,两人撞在一起,“我要是填不上你就不下车了吗。”


王杰希笑而不语。


“我还有一句话,”喻文州的声音在王杰希的耳边,“王杰希,我需要你。”


 


 


10


 


 


离开你之后来到一个新的城市,以为一切都会好转,但是没有,就像我们总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,可忘了新生活也会变成旧生活。这不是正确的方法。


可唯有孤独,恒久如新。


 


 


 


---Fin---

评论

热度(18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