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图焰场

【薛晓】痴

一颗缺糖的糰子:

*噫,是我太天真,走外链。


*字数1W3,但正经写的部分只有15.5(大家懂就好



 


 


(0)


盼你疯魔,许你痴狂,只与我做不二臣。


 


(1)


薛洋发现晓星尘对自己的身份毫无所察时,险些没控制住笑出声来。


遭金光瑶背弃之际,他只道再也无法见得这傻道士一面,却不想兜兜转转之下,他又落到了晓星尘手里……想到这儿,薛洋看了一眼正在替他包扎的晓星尘,脸上笑意愈深。


——不,该是说,晓星尘又落到了他手里,完完整整的。


这人拿他至金麟台,当着众人的面定下他的罪,叫他余生不得翻身,他便还他一个众叛亲离,叫他自此堕入俗世情仇,收了那高高在上的做派。只是……


晓星尘收拾了染血的衣物,端了那盆水带着阿箐出去,临到门口时又回头好言叮嘱他莫要随意走动,静心修养才好。


只是如今看来,除双目失明外,这人竟是一点没变。薛洋目光一沉,心里渐渐涌上不甘和怨恨。


“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傻样子……”低喃的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。


又过了一会儿,薛洋扶着脸低低地笑了。


罢了。从这一刻起即是一个新的开始,一个由他主导的开始。


 


(2)


三人暂且在义庄安顿下来。


阿箐成天跑得不见影,多半还是晓星尘在照顾薛洋。初见那日虽是说萍水相逢,可大概是本性使然,晓星尘仍是对他照顾有加,处处关怀。又加之薛洋说话有趣,总能逗得他笑,一来二去两人亲近不少。


晓星尘端着一盆水进来时,薛洋正半躺在床上闭着眼小憩,腿翘得高高的。


晓星尘轻声询问:“你可醒着?”


薛洋睁眼坐起来,打着哈欠道:“没睡,怎么?”


“我烧了些水,想着让你擦洗擦洗身子。”晓星尘在床边放下那盆,拣了块干净的布浸了浸,“你有伤在身,本该早些清理身上血污,可我和阿箐不能视物多有不便,未能照顾周全还请你见谅则个。”


“道长客气了。你愿意救我已是对我的莫大恩惠,我做牛做马报答你尚且来不及,又怎会那般不识好歹诸多计较?”薛洋笑了笑,随即脱下衣物,接过晓星尘手中的布。“我来。”


两人都没再说话,屋里顿时静下不少。擦了一半,薛洋见晓星尘还在,嘴角一勾,道:“道长可否帮我擦擦后背?我够不着。”


“我就知你需我帮这一把。”


晓星尘笑着坐上前,话音刚落,只觉肩上一重,又听得薛洋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
“借道长的肩膀靠一下,可能是坐得有点久,我头晕。”


晓星尘有些担心:“那你可要躺下歇歇?”


“不了,这些天几乎一直躺着,身体都快僵了。道长若是不介意,就这样随手替我擦几下便可。”


晓星尘只当薛洋是真的身体不适,便没有多想,任他靠在自己肩上:“你莫要嫌我擦得不干净才好。”


说着,他伸手探到薛洋背后,擦得小心而轻缓,显然是顾及伤处,也因而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姿势像极了拥抱。


薛洋把脸埋在晓星尘的肩窝,嗅着对方发间的清香,嘴角咧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
“不嫌弃,我该多谢道长才是。”


 


(3)


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又躺了些时日,薛洋终于是耐不住了,晓星尘前脚刚跨出门槛,他后脚就跟上了。


晓星尘只手提篮走得缓慢,他便随手买了个苹果糖,边吃边在后面远远地跟着,不让对方察觉。


晓星尘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,长剑背立,一派道家风采,走在街上颇引人注目。旁人见得他手上的篮子后,又觉滑稽,私下窃笑不已。


晓星尘只当没听见,径自来到卖菜人的摊口。他待人向来和善,说话温温有礼,是以很容易博得他人好感。卖菜的妇人见他眼盲,心下怜惜,又偷偷多给了些。


晓星尘正想着去下一个摊口,一名乞丐不知从哪儿冲出拦住去路,死死扯着他的袖子,嘴上不住地叨念着:“这位道长行行好赏我点碎钱吧,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,您慈悲为怀可怜可怜我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您可不能见死不救……”


这乞丐这般无赖作态甚是惹人嫌恶。想来是此人平日里也不得人喜,晓星尘尚未开口,身旁已有一名妇人破口大骂:“你这混账东西是有多大脸!莫不是想欺道长眼盲骗他同情?若是不给,你又准备死缠烂打不成?”


那乞丐被说破后又羞又恼,方欲发作,手中多得一块碎银。


晓星尘抽出袖子,对着发愣的乞丐叹道:“旁人只能救得你一时。”说完又转身朝那妇人颔首致谢,然后提着菜篮施施然离去。


“啧。”薛洋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,眉头紧皱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。抬眼见晓星尘去了其他地方,估摸着那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义庄,薛洋转了个方向,跟着那得了钱的乞丐去了。


 


(4)


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,薛洋提出明天起由他去买菜。


阿箐早就看他成天等着被伺候的模样不爽了,自然是没意见。晓星尘起先并不答应,可他根本架不住薛洋的软磨硬泡。


“你的伤尚未痊愈,怎可不多多休息?”


“这点小伤小痛无妨的,道长可别把我当成瓷娃娃。”


“可是你……”


“有什么好可是的,我现在能跑能跳,再躺下去才是真成废人了。更何况买个菜而已,又不是找人打架,走几步路还能走残我不成?”


阿箐夹带私心,一并附和:“就是就是,不能让他老是躺着。”


见晓星尘还有些犹豫,薛洋又道:“非是我要逞强,我只是想帮道长一把。你白日里操劳,夜里又还去夜猎,歇得太少。如今我既已行动无碍,自然是能帮则帮,就当是还你一点恩情也好,总归能让我心里好受点。”


这话说得,越到后面越是委屈。晓星尘心下一暖之余,又觉窘迫,原是为对方好,听了那些话后反有种自己无理取闹的错觉。又思及对方身上的伤好了不少,晓星尘才斟酌道:“你既有这份心,我不该推辞才是。不过依我之见,我们还是轮流吧。”


“也行。”薛洋撇了撇嘴,“那明天就我吧。”


他心道,轮流就轮流吧,大不了晓星尘去的时候他继续跟着。


晓星尘笑着说好,随即想起什么,又问:“你身上没有银两吧,可需我先给你些?”


“这个嘛,暂时不用。”薛洋单手托腮,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抛着玩,“前两天出门散步时捡钱了。”


阿箐奇道:“你什么运气居然能捡钱?我怎么没捡着?”


薛洋不屑道:“就算钱掉跟前了,你一个小瞎子也看不到。”


晓星尘生怕他俩吵起来,赶忙道:“那明天就拜托你了。”


薛洋眯起眼笑了笑:“好说。”


 


(5)


夜里,屋内烛火微弱,薛洋和晓星尘相对而坐。


其实早在薛洋的伤好得差不多时,晓星尘便想跟阿箐换,让她进屋里睡。可他没想到,阿箐反倒不乐意了,说是一个人在外头睡棺材自在,而且也不想天天对着整天调侃她的薛洋。薛洋也起哄似的嚷嚷“道长你要出去我也出去,对着小瞎子我会睡不着的”。晓星尘拿他俩没法,只好一切照旧。


薛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,视线始终萦绕在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的晓星尘身上。


盯得久了,晓星尘似有所觉:“你可是有话想说?”


“哎呀呀,被你发现了。”薛洋笑了两声,颇为赧然道,“我只是在想,道长这般人物,失了双目甚是可惜。”


闻言,晓星尘全身一震,屋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下几分。沉默良久,他才缓缓淡然道:“都过去了,没什么好可惜的。”


薛洋眸光一沉,表情已有些狠戾,语音却是不变:“其实我曾经他人之口听过道长的事,多少有些明白你为何不想提起……只是,你真的已经放下了吗?不曾恨过吗?”


晓星尘微微垂首,没有说话。一阵风过,烛灭,屋内一片漆黑,只几束月光从纸窗渗入。


就在薛洋以为晓星尘是心有芥蒂不想言说并因此感到些许快意时,晓星尘接下来一连串的话又将之湮灭。


“放不下有何用?恨又有何用?那人行事之狠绝非我所能料想,如能再有重来的机会,只怕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,沉郁于过往的对错又有什么意义?那样做于我不过是一副枷锁……我只恨自己无用,因我之故,无端牵连至友,害他道观毁于一旦,害他无故亲历挖目之痛……如今我这般模样,倒也是报应……”


薛洋听出晓星尘声音里有些微哽咽,知道他这是把在心里深藏了几年的话一并说出。


也许是听得他说他知他过往,于是不做保留。


又也许,只是藏得太久太累,想要宣泄一番。


 


(6)


晓星尘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了许多不该,也不愿说出的话,连忙停下,抬脸勉强笑道: “抱歉,我一个人说了那么多,让你困扰了……”


猝不及防被人拥入怀中,让他话里的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

晓星尘一怔:“你……?”


薛洋叹了一口气:“你傻啊,干嘛要道歉?再不济也是我向你道歉,是我明知你不愿意还非要提及过往。”


“……”晓星尘从未与他人如此亲密接触,尴尬地动了动。


“你就别想着推开我了。”薛洋这话说得有些痞气,“据说伤心的人都需要一个充满温暖的怀抱安慰,这样才不会心碎。”


“……谁说的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

“唔……你没听说过是对的,因为这是我刚编出来的。”


晓星尘愣了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

“笑了就好。”薛洋低下头看他,眸底幽光闪过,“抱歉,我不该提起这些。”


“不。”晓星尘摇了摇头,低声呢喃,“或许说出来才是对的……”


“如此说来,道长可是想谢我?”薛洋打趣。


“是是是,我该谢你。明天请你吃糖可好?”晓星尘笑了笑。


“好啊。”薛洋放开晓星尘时,脸上笑意已褪,“时候不早了,你早点休息吧,别想太多。”


晓星尘道:“嗯,你也是。”


薛洋回到自己的床上,伸出手看了看手心,几处方才因握拳太紧而深深陷下的月牙弧痕,有不少血丝涌出。他抬起那手,探舌舔去那点点血珠,双眼狠狠地盯着晓星尘那处,借着朦胧不清的月光,只模糊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形。


他只想问,晓星尘,你若不恨,将我薛洋置于何地?


 


(7)


晓星尘一进门,便听得薛洋和阿箐两人一前一后的惊呼。


“道长你可回……怎么受伤了?”


“啊?道长受伤了?很严重吗?!”


“……”


“还愣着干嘛?坐下啊。小瞎子,水。”


薛洋扶着晓星尘坐下,语气里尽是数落的意味。阿箐咋咋呼呼地端来一盆水,紧张得很。


晓星尘顿时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,往日里他夜猎归来时,薛洋和阿箐通常都睡下睡熟了。


“你们……怎么还没歇下?”


“当然是为了等你啊!”


“啊?”


“这个小丫头说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。反正睡不着,就跟她坐着等咯。”


薛洋伸手擦掉晓星尘嘴角没抹净的血渍,带血的指腹掠过他的下唇,留下些许胭红。薛洋盯着看了会儿,觉得有些刺眼。


“我们要是没等你,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偷偷摸摸处理伤口,白日里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?”


“额,我……”


“不用解释了,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这样。好歹一起住了这么些时日,道长竟还是这般见外,受了伤也要瞒我们,唉。”


“就是就是!他也就算了,道长你怎么可以瞒我?”


“……”晓星尘无言以对,其实他伤的不重。可薛洋话里的怒意他是听出来了,阿箐倒还好,多半只是跟着起哄。


薛洋看了看装傻充愣的晓星尘,又瞧了瞧杵着不动的阿箐,骂人的心都有了:“小瞎子你怎么还不去睡?”


阿箐一愣:“为什么让我去睡?你想和道长独处趁机做坏事吗?”


薛洋嘴角一抽:“……我想趁机给你的道长哥哥擦洗伤口,上药包扎,你觉得够坏吗?不够我另外找点事来做。”


阿箐还想说些什么,晓星尘先开了口,截住了她的话头:“阿箐乖。你看不见不方便做这些,很晚了,先去睡吧。”


“哦……好吧……”


阿箐拉长了音,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,留下他们俩在屋内。


晓星尘还在想着要怎么说话才能让薛洋消气,就听到后者言简意赅道:“脱。”


 


(8)


“我说,脱。”


见晓星尘还是愣愣的,薛洋又说了一遍。


“还是说,要我帮你?”


“啊,嗯。”晓星尘被这难得一见的强硬脾气唬得一脸茫然,有些慌乱地解下衣物,露出受伤的肩膀。


薛洋轻轻碰了碰那伤口,凉凉道:“好在伤得不重,只是伤及皮肉。”


晓星尘笑了笑:“就说是小伤而已。”


薛洋也笑了,手下擦拭的动作不停:“嗯?你方才说什么?”


“……我说是我大意了。”


“嗯,还有呢?”


“……下次一定小心行事,,也决不刻意隐瞒,定当坦诚待你和阿箐。”


晓星尘有些感慨,两个人之间明明年长的人是他,眼下他却被年幼的那位牵着走。


“既然你知道错了,那我就不说你什么了。”


薛洋擦完血开始上药,指尖缓缓抹过晓星尘的肩头,心里一时想晓星尘这人怕是没怎么晒过,皮肤白得跟姑娘家一样,一时又想这人吃的饭都白吃了,凸出的肌骨看着就戳人。


晓星尘突然笑道:“上次是我帮你,这次是你帮我,我们俩扯平了。”


“嗯。”薛洋懒懒地应着,目光从锁骨处转移到抹了些许红的唇上,话锋一转,“道长下次夜猎,带上我可好?”


晓星尘一愣:“你应该知道夜猎很容易遇险……”


“不是有你在么。”薛洋挑眉,一副天塌下下来也不怕的模样,下一刻又换上孩子气的撒娇口吻,“你就带我去吧,我可以帮你背剑,给你打下手,别嫌弃我嘛。”


晓星尘拿他没辙,笑着答应:“好,带你去。不过你莫要离我太远,我不想你受伤。”


“你不说,我也会黏着你不放的。”


包扎好后,薛洋舔去指尖上沾的晓星尘的血,露出异样的笑容,沉声道:


“而且,我也想保护道长,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

——除了我。


 


(9)


翌日,阿箐半天不见踪影,也没回来吃饭,晓星尘有些担心。


薛洋在心里把她骂了个遍,才对晓星尘道:“那小鬼大概是玩疯了,无妨的。道长你留在这,我去寻她回来。”


等走出几里路,见一处人多吵嚷,薛洋琢磨了一会儿,便走了过去。挤入人群一看,果不其然阿箐也在,正抓着一个大汉不放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活似仇人当街对骂。


只听了两句,薛洋也猜得必是那大汉见阿箐模样清秀,又欺她眼盲,就手脚不干净了,只是那大汉不曾料到阿箐脾气冲得很,尖牙利嘴,又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主儿。而周围的人多半是看热闹的,有心的又怕惹祸上身不敢强行出头,是以二人僵持已久,至今不得消停。


薛洋冷冷一笑,阿箐这个丫头本就不讨他喜,正想抱臂旁观一阵再作打算,又听得他们二人说的话扯上了晓星尘。


“你这个无赖就是欺我眼盲不是!我要叫我哥哥来讲理,看你知不知羞!”


“你哥哥?小丫头你可是在说那与你一样的盲眼道人?好笑至极,像你们这样的废人,来几个我也不怕……哦对了,说起来你那哥哥长得倒是不错,你叫来也好,正好让我绑了你俩一起卖与——唔!”


那大汉话未说完,便被人一脚踹烦在地。薛洋上前踩住他,单手揪住他的领子,冷冷道:“再说一遍试试?”


大汉愤然抬头,想一拳挥出,却在触及薛洋恶如鬼神的目光后浑身僵住,一股由内而生的恐惧顷刻间控制住了他,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法似的动弹不得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
薛洋松开手,替那大汉掸了掸肩上的尘土,微微笑道:“这个小瞎子我虽烦得很,但也轮不到你来欺凌。至于道长……今日我不跟你计较,因为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没有意义。”后面那句薛洋刻意压低了声音,只他和那大汉听得清。


说完,薛洋带着阿箐离去,嘴上仍是不停抱怨:“成天惹事,你真是个麻烦精。”


他们一走,众人见没热闹好看,便也散去。只余那大汉一副丢了魂的模样,神情惊悚,口中喃喃着“救……救命”。


 


(10)


月色稀疏,树影婆娑。义城外一片死静,连蛙声虫鸣也不曾听得一二。


霜华剑光闪现,薛洋带着晓星尘在此停下。


“道长,好像就是这儿了。”


晓星尘点了点头:“嗯,你站在我身后就好。”


话音刚落,几个人影从树后踉跄走出,嘴里发出“唔……啊……啊”的嘶鸣。


是走尸。晓星尘心下一凛,从容出剑,几乎是一剑一个对穿。


不消片刻,几具走尸纷纷倒地。薛洋在一旁抱着手静静地看,只笑不语。


——看,这样不就没有危险了?没有危险,就不会受伤。


“城外居然也开始出现走尸了,怕是风雨欲来。”晓星尘有些担忧,叹道:“我们把这些走尸烧了罢。”


“来啦。”薛洋走过去帮手。


如果晓星尘能视物,他定能认出其中一具,便是那日向他讨钱的乞丐。其他的,他不认得,但薛洋却是认得的。


薛洋见他一直没说话,便问:“道长在想什么?”


晓星尘温温一笑:“我在想,若是余生能一直这样,帮得他人一二,也未尝不可……”


自提起往事那日起,晓星尘对薛洋就有一种无意识的信任和亲近,几乎是对方有所问,他就必有答。


“道长有此心,实是世人之福。”薛洋感慨道,“若是余生也能这样陪着道长帮得他人一二,我便此生无憾了。”


“你又打趣我了。你与我不同,我是有罪之人。”


“道长言重了,你又怎知我不是有罪之人呢?你又不知我过往……其实说到底,这个世间本就没有无罪之人,圣人亦有过。”


“……”晓星尘眉头微皱,选择了沉默。


薛洋神色不善,心道,如若让你知晓我是谁,你还能这般直言自己有罪吗?


“罢了,多说无益。”晓星尘摇了摇头,转身欲走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
“好。” 薛洋应着,眯眼看了看身前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,又回头看了烈火中即将被燃成灰烬的走尸一眼,冷冰冰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堆垃圾,脸上尽是森然笑意。


——死的好像太无趣了,下次换个新玩法吧?


 


(11)


后来的夜猎几乎都如第一次那般,由霜华指引,薛洋和晓星尘共同赶至那处。如无意外,二人皆可全身而退。


夜猎的走尸数量从最初的零星几个,慢慢变成了数十数百,乃至一个村。晓星尘虽是心下有些许疑惑,又因没有发现任何疑点,只得作罢,暗暗思忖是自己多虑。


薛洋知道晓星尘心有所疑,但他并不担心这点,因为自始至终他都不曾露出半点破绽,就算有,也是晓星尘这个眼盲之人不能发现的。相比之下,他更烦恼那些个夜猎对象。


几趟猎“走尸”下来,那些平日里碍他眼的人,取笑奚落过他们的人,对他们惺惺作态的人……全部都清理掉了,尘归尘土归土了。下一次的夜猎,要猎谁呢?


薛洋半趴在棺材上,撑着脸望向正打坐的晓星尘。


“呐,道长,问你个事。”


晓星尘没有睁眼,道:“何事?”


“你之前说,望余生都能帮得他人一二,可是想要以此赎罪?赎你口中之罪。”


“不瞒你说,早先我心中多少有此私心。只是……”晓星尘沉吟了一会儿,才接着说,“只是我也明白,过往所犯之罪,无可能因此挽回。这罪,我自然是要负一生的。至于助人,这原本便是我入世之根本,如今坚持,不过是盼自己勿失本心,莫忘初衷。”


“以前没发现,道长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呢。”


“是吗?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。”晓星尘笑了笑。


薛洋勾唇微笑:“嗯,固执得很傻,叫人可叹。”


——也叫人可恼。


二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,才各自睡下。薛洋原还在为下一次的夜猎伤脑筋,躺下时已是一身轻松,另有打算。


晓星尘,你不是自诩为有罪之人吗?如今我推你一把,教你杀戮无止,教你堕仙入魔,还教你与我同罪。如若有一日你得知实情,你是谢我好?还是恨我好?


真是令人期待。薛洋闭上眼,挂着满足的笑容入梦。


 


(12)


薛洋做了个梦。


梦里有尸堆成山,有血流成河,恍若人间炼狱。


而他,孤身立于尸山和血河中央,无处可退,享无边寂寞。


直至漫天遍地的红与黑中出现另一人。


那人浑身异色,如苍雪,似飞絮。可不多时,那抹异色便被侵染,有残骨的黣黑,有腐血的腥红。


待那人转身朝他伸出手时,他忍不住满心的愉悦和快意,放声笑了。


——看,晓星尘,你跟我一样脏了。


 


(13)


同住的第二年开始,夜猎的次数渐少,三人不时夜谈或是讲故事,日子过得还算平淡,无波无澜。


有一阵子,晓星尘总是夜不能寐,薛洋捣鼓了几天调制出凝神安寝的熏香给他。连着几夜点了那香,晓星尘笑着说他几乎一觉昏睡到天亮,直夸薛洋手艺厉害,还养成了每日点香入睡的习惯。阿箐起初听薛洋说不仅安眠还驱蚊时,颇有兴致跟着晓星尘点了一段时间,后来却是嫌麻烦没有继续用那香。


又一夜,晴空朗月,满星如灯。


薛洋蓦然睁开双眼,于夜色中缓步至对面的床边。


晓星尘的面容笼于月色下,显得一片柔和,安详而静谧。薛洋俯下身,一手撑在晓星尘的枕边,一手抚上他的脸庞,拇指轻而缓地摩挲柔软的双唇。


晓星尘依然睡得安好,睡姿端正,一如素日为人。看得薛洋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扭曲的破坏欲,躁动不已。他慢慢凑上去,两人的唇越离越近,一点一点,直至温热的鼻息交错。


薛洋含住晓星尘的嘴唇,用舌尖细细描摹着他的唇线,流连忘返般逡回不止。过得许久,他的舌才钻入晓星尘嘴里,撬开他的齿,卷起口腔内的软舌极尽纠缠。


缱绻的亲吻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清晰得有些让人脸红心跳。薛洋并不担心晓星尘会突然醒来,屋里的熏香既是出自他手,功效如何他心里有数。


而且,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。身下之人的每一处线条,他早已熟稔于心。


对同为男子的晓星尘做出这种只在爱侣中才会有的亲热行为,薛洋并不觉得尴尬。他不曾去想为什么,也不屑去想。


想这么多做什么?想做便做了,何必非得找一个理由?


他只知道,每每看着晓星尘的脖颈时,他都想要一口狠狠咬下去,破开皮肉,深入血骨。可他还是忍住了,因为这场局,还未结束。


突然间,薛洋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视线,猛地回头,看到了撞破一切的阿箐。


 


(14)


薛洋不知道阿箐看到了什么,但从她的表情来判断,不难猜出她已经看到了所有不该看的。


他心想,这倒霉孩子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起来呢?可是想如厕?


即便被人发现,他也没有丝毫紧张。他知道这样缱绻温柔的夜晚不会长久,只是没想到会栽在阿箐手里,其实他多少有点期待,终止的原由会是晓星尘中途醒来。


“哎呀呀,看来是我大意了。”薛洋朝她走去,脸上故作讶然,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吃惊的语气,“小瞎子你啊,果然是装瞎呢。”


阿箐瞪大了双眼,一手还捂着嘴,显然是方才撞见时及时阻止了自己叫出声,怪只怪,对方比她想象中要机警。


眼见薛洋离她越来越近,阿箐禁不住一直往后退,恐惧与惊讶相互交织,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震惊于薛洋对晓星尘的所为,还是该害怕薛洋发现了她装瞎的事。可她到底是经历过许多的人,此时也不至于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

“你、你这个坏家伙!坏蛋!怎、怎么可以那样对道长……?!”阿箐强作镇定,目光却不敢对上薛洋的。这人回头那一刹那的狠戾眼神,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。

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薛洋歪着头对她笑,眼神却是冰冷的,“是他傻乎乎陷进我的局里,落入我的掌控之中。我想做些什么,难道不是由我来决定么?”


“你……!”阿箐气得骂不出来,心下一动立马对着屋内大喊,“道长!道长哥哥!你快醒醒!醒醒啊!”


薛洋抱着手,耐心地等她喊完,才悠悠然道:“喊完了?其实我也希望道长这会儿能醒来,可是不行,这种程度是不够的。”


阿箐急得快哭出来,她已经感觉到了危险,晓星尘没醒过来的话,她多半就熬不过今晚了,薛洋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。可她不想就这么自暴自弃,看了一眼薛洋和自己之间的距离,阿箐咬了咬牙拔腿就跑。


她心想,如果有幸逃脱,她一定要找机会回来带道长离开薛洋。如果可以的话。


薛洋好笑地看着阿箐夺门而出的背影,眸底杀意涌现。


“这可就怨不得我了,小瞎子。”


 


(15)


隔天一早,晓星尘醒来时,薛洋还在睡。他到外间看到阿箐睡的棺材里是空的,有些讶异她起得这么早,然后只当她是出去哪儿玩了,便没多想。


可没想到,及至过了晚饭时间,菜都凉透了,阿箐还是没回来。晓星尘不禁有些担心,他知阿箐平日里就爱出去玩,可她总会在吃饭前回来,如若不回来吃,出门前她就会告知他们一声,至今未有例外。


“我怕她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。”晓星尘忧心忡忡道。


同为眼盲者,他自是清楚这会有多大不便,更何况阿箐年纪尚幼,全无自保能力。


“那小瞎子还能有什么事,她成天往外跑,路摸得比我俩还熟,估计半个城里的人都认得她了。”薛洋安慰道。


“半个城?那敢情好。”晓星尘提议,“我们出去找找好不好?若是找不着就问一下认得阿箐的人。”


“好,当然是好了。你指东,我怎么敢往西呢。”薛洋摊了摊手,状似无奈,“等会儿走夜路可得走慢点。”


“都这时候了,你别闹。”晓星尘笑道。


二人出去把整个城转了一遍,也没见着阿箐。后来问了好些人,才听得几个说好像见着一个小盲女在天蒙蒙亮时摸索着出了城。


回了义庄,薛洋坐下给自己的腿按摩,一边按一边跟晓星尘说话。晓星尘始终放心不下,坐立难安,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再出去找找,被薛洋叫住。


“道长,明天再去吧。你也累了,歇一晚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。”


语气近乎恳求。


晓星尘隐隐觉得薛洋的情绪不对,又不知其故,如今满心担忧阿箐,便也顾不得那么多:“可是……”


“那丫头不笨,又跟了我们这么久,没那么容易出事的。就算遇上走尸,她也不会有事,道长莫不是忘了,此前你给过她一个护身灵符?”


两人相对许久,最后还是晓星尘服了软:“那好吧。”


薛洋心道,就知道会变成这样。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晓星尘,脸上露出无声的微笑。


 


(16)


过了些时日,义城里的人发现那惹眼的义庄三人只剩下一人,古灵精怪的小盲女和好脾气的盲眼道人不知去了哪儿。


有好些跟他们素日里来往较多的人见到独自来菜场的薛洋,抱着好奇去问二人去向,得到的回答莫不是“他们已离了此地,云游去了”。又有人问薛洋,你为什么不跟着走?薛洋只笑得讳莫如深,不作言语。


后来众人嫌薛洋乖戾难处,也就变得不喜跟他打交道。再到后来,不时有人传出诸如“城角义庄邪门得很,似有不净之物”这般的言论,渐渐的,无人愿靠近那儿。


久而久之,义城里就越来越少人记得晓星尘和阿箐,只偶尔有人遇见了薛洋,也只当作不见,熟视无睹地绕开他。


薛洋更是无所谓,依旧我行我素独来独往。对于这些,他看得比谁都通透。


——人间冷暖,有情亦是无情,自古如此。


 
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我是纯洁的分割线(´・ω・`)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


 


(15.5)


薛洋提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,脚步不停径直入了里间,把篮子放在一边,转动了床下隐蔽角落的机关,打开了地下密室的入口。他一个探身走了进去,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,夹杂着淡淡血腥的复杂味道。


薛洋点燃烛火,微弱的烛光将室内照得昏暗朦胧,包括角落里被锁住的道人。


晓星尘衣衫不整,安静地坐在一堆稻草上,垂着头,发丝散乱遮住了脸。他的双手被一副镣铐锁着,腕上有几处结了痂的印子,他身上的道袍不复昔日整洁,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。


一条精致结实的锁链在地上蜿蜒伸展,一头套在他的脚上,另一头深深地嵌入地下。


“道长今日可还安好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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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我们要变成这样……?”


“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……为什么啊!”


晓星尘的声音嘶哑,脆弱得如同行将就木之人。


他不懂,他错了吗?是他不该留薛洋一命?还是他不该救薛洋一命? 他本是一心为公正,为何会沦落至此,万劫不复?


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,指尖堪堪掐在脖颈的命脉上,似乎再施点力,就能夺了那人性命。


杀人,其实就是这么一念间的事。晓星尘想,他已经心软过两次,不能再重蹈覆辙了。


薛洋无所畏惧般,闭上了眼。心道,就这么死在他手下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,反正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。


“啪嗒——”一声响起,随后一声又一声,紧接而来。薛洋只觉脸上微微一热,似乎有什么黏糊的液体滴落。他睁开眼一看,是晓星尘的血。


再确切点说,是血泪。


缠眼的绷带已经被彻底染红,再不见一丁半点的白,浓浓血水如潺潺细流不停沁出。没有了眼珠,是流不出眼泪的。可薛洋有一种错觉,滑落进他嘴里的血,有点咸。


晓星尘的手指向下扣去,却没有对薛洋造成更多的伤害。片刻的犹豫中,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事,想起了太多不知是真是假的事,窒息般的痛楚盘踞在心头。他终究是下不了手。


“为什么……要骗我这么久……”


晓星尘颓然地松开了手。他的意识开始恍惚,他不明白,明明扼人脖颈的人是他,为什么他反而是喘不过气来的那个?


薛洋不知他这是身上药效未退不足以杀他,还是善心大发不忍下手。不过没关系,这对他不重要,他也不想知道。他坐起来把昏昏沉沉早就体力透支的晓星尘抱入怀中,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。


 


 “晓星尘,见过你的人都说你仙风道骨,言你光风霁月,是谪仙般的不世人物。可你方才的种种风姿,除了我,再也无人见得。”


 


 


你逃不掉了。


此生此世,你我同堕无间。


 


 


 


——Fin——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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